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雕琢透明之深

雕琢透明之深
2022-01-10 17:03:19 来源:人民日报

2019年4月,伊达·维塔莱在西班牙阿尔卡拉大学礼堂获得了西班牙语文学界的最高奖项——塞万提斯文学奖。塞万提斯奖评审委员会将伊达·维塔莱的语言誉为“当代西班牙语诗歌中最引人瞩目、最为人认可的语言之一”,而她本人则给出了更诙谐风趣的解释:在获奖后的一次访谈中,她半开玩笑地将塞万提斯奖称作“长寿奖”,另一次更以谦逊而不无戏谑的口吻表明,自己获奖的秘诀只有一个,就是高龄。

这当然是诗人幽默的表达,却也能够让读者回忆起诗人已然历经将近一整个世纪的风雨。1923年,伊达·维塔莱生于乌拉圭首都蒙得维的亚一个意大利裔中产之家,并在这座海滨之城度过前半生。诗人许多重要人生节点都由蒙得维的亚见证:就读于乌拉圭共和国大学、出版第一部诗集《记忆之光》、与同代作家安赫尔·拉马相识并结婚生子……直至1974年,伊达·维塔莱随她的第二任伴侣、诗人恩里克·费耶罗一同离开蒙得维的亚,前往墨西哥城,踏入创作与人生的新阶段。两人日后又迁至美国得克萨斯州的奥斯汀,一直到恩里克·费耶罗去世一年之后,即2017年末,伊达·维塔莱最终决定返回故乡。而恰恰是在次年,她在尚未搬迁完毕的新公寓里接起通知获奖的电话。

从睁眼见到第一束“记忆之光”的1923年,到重返故乡并获得塞万提斯奖的2018年,从蒙得维的亚到墨西哥城、奥斯汀再到蒙得维的亚,自起点出发又回返的旅程中,95年已匆匆流逝。如今,伊达·维塔莱已是当年乌拉圭文坛“45年一代”唯一还在世的成员,也是一个时代仅存的见证者之一。西班牙内战、第二次世界大战、古巴革命、拉美国家军政府的上台与垮台,诗人的人生历程同这些拉美乃至世界的重大历史事件紧密交织,也同文坛许多耀目的名字彼此照映。西班牙内战后,西班牙作家何塞·贝尔加明流亡至乌拉圭,成为年轻的伊达·维塔莱文学上最尊敬的老师;古巴革命胜利后,伊达·维塔莱访问古巴,并在此结识何塞·莱萨马·利马、胡里奥·科塔萨尔与加夫列尔·加西亚·马尔克斯;乌拉圭军政府的上台则使得伊达·维塔莱离开乌拉圭前往墨西哥,融入以奥克塔维奥·帕斯为中心的文学圈,在创作上深受这位墨西哥诗人的影响……类似的例子数不胜数。伊达·维塔莱不仅见证了文学与历史的潮流,更积极参与其中。

但正如塞万提斯奖颁奖词中看似对立的形容一般,伊达·维塔莱的创作与人生某种意义上也构成了矛盾修辞。一方面,她热衷于与同代作家交游,更以无穷的精力投入办刊、撰稿、翻译、写作诗歌与散文等文学事业;但另一方面,她在诗歌中呈现出的面貌又是相当收敛而内倾的。她的诗风透明、洗练、简洁而精确,感情表达较之肆意燃烧的火焰更似几何形状的霜花。她对待语言的态度正如古代的炼金术士或金银匠,每每精雕细琢,力求臻于完美,批评家常以“语言的炼金术”一词形容伊达·维塔莱的创作。

从伊达·维塔莱流传最广的一首诗《词语》中,我们即能窥见诗人对待词语与诗歌的态度:

“观望的词语/自身即神奇/许诺可能的意义/多风的/空中的/被吹拂的/阿里阿德涅词语。/一个小小的错误/就会令它们沦为装饰。/词语无法形容的精确/抹去我们。”

对于伊达·维塔莱而言,词语是游牧的、不定的神秘存在,诗人必须不断追寻变动不居的词语,但不能简单地将它们捕获并钉在诗中,因为“糟糕的诗歌才令词语定居”。为此,必须同时做到精确与轻盈,推翻陈旧的修辞,必要时甚至要挣脱逻辑的束缚。最后这点有时赋予她的作品以矛盾的特性——简洁,却并不易懂,透明,但也在深处显出晦暗,有如漂浮在海面上的冰山,不可见的部分远远胜过可见的峰顶。不过,伊达·维塔莱自己也曾经表示,难以理解并不是坏事,意义的复杂正是诗歌的关键。诗人曾在不同场合多次追忆一则早年轶事:年少时,她曾无法理解被列为课堂必读的智利诺奖女诗人加夫列拉·米斯特拉尔的《山峰》一诗,然而,正是这种不理解激发了她对语言和文学的兴趣。

在倾注心血打磨诗歌语言的同时,伊达·维塔莱也密切关注着外部世界中的物质存在。乌拉圭诗人兼文学理论家维克多·索萨曾经这样评价:“对诗歌形体的关注与对不断变装的世界之形体的关注在伊达·维塔莱身上彼此交汇。”对语言的追求并未令伊达·维塔莱的诗歌悬空在抽象之中,读者仍能在她的诗行间触摸到具体的物质性——植物、动物、变幻的天气都以清晰的形象显现。诗人笔下的风景同样反映出她的整体写作特质,呈现出澄明、寂静、自在的面貌:

“附近花园传来叫喊/大风呼啸,铅色的鸟/或转动的滴水嘴,/汽车竭尽全力/不停攀爬/山丘。/但天空,/蔚蓝,/即静默。/而火山/在空中洁白。”(《玻璃之下》)

阅读过伊达·维塔莱的诗作后,即会意识到“透明且深邃”这一形容之精辟。她的诗歌近似一种致密晶体:外在的风景、日常的经验、历史的变动再加上丰富至难以细数的文学上的影响,一切都被诗人摄入内部,缓慢沉淀,析出结晶。从这一角度看,伊达·维塔莱的人生与创作或许又并不相悖,而是相辅相成。生活提供丰富而璀璨的原料,而诗人在诗歌这一“语言的炼金术”中以无与伦比的精度与耐心将其雕琢,赋予其状似悖谬实则统一的特性:一种透明的深邃。


《 人民日报 》( 2022年01月09日 07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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